一颗馒头
“拿去吧。”
阿忏猛地站起身,几步跑过去,拉下袖子,小心翼翼地接过馒头,整个过程她虽激动却未触到白衣的手。
退出好远,阿忏弯腰道了个“谢谢”。
阿忏把黢黑的小手缩进袖子里,低声道:“九岁。”
风慕施从怀里掏出个纸包,展开里面是一颗馒头,那刺眼的白色,叫阿忏全身一颤。
脸上的欣喜未消,再转身时,却发现身边聚集了一群恶狼般饥渴的目光。
那些吃腻了树皮喝够了污水的村民,似已将阿忏和馒头看作一体。被瘟疫折磨至今的神河村,也不是没发生过人吃人的事。
他的声音轻柔,温润,像是一阵暖风,拂过周遭每一寸阴冷的角落,直教阿忏再次出了神。
阿忏好半天才回过神,却没说话,只垂着脸轻轻点了点头。她的小脸又黄又瘦,嘴角剥起一层皮,裸露在外的皮肤沾满了污泥。她浑身上下唯一干净的,就该是嵌在脸上的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了。
“你多大了?”风慕施问到。
阿忏心想:该是今天的雾太大,他才没看清官府在村口立的牌子吧?
这是地处偏僻的神河村,三个月前突发瘟疫,数百村民跑的跑死的死,至今日留在村中残喘的不足二十人。这里尸横遍野无人埋,井枯粮绝伴天灾,所谓人间炼狱,不过如此。
修长笔挺的身子,一身雪色长衫,在昏暗的天色中,如泥沼中瞬开的莲花,衣摆随风摇曳。
阿忏此生第一次,看一个人看得痴了神,恍然不觉间瞪大眼睛,张开嘴巴。
阿忏伸蜷几下手指,手掌边已经磨出两个血泡,可木枝和干草没一点冒烟的迹象。
“真没用……”阿忏恼道,扔下手里的木枝。
这是个很冷的仲春,大雾弥漫,辨不清日头落在哪。
那人走近时,阿忏闻到好似馒头的香气,不自觉地吞了下口水。视线再向下移,撇到他腰间的一柄长剑,随即抖了下身子,将拉长的脖子又缩了回去。
可阿忏猜错了,即便看清这副景象白衣依旧没被吓走。
“那些木头受潮了,你这样生不起火。”
他从身上卸下一个叮当作响的大木箱,放在身边,撩起衣摆坐在杏树下,一副休憩的模样。
风慕施一双淡目环视四周,最后视线落在阿忏身上。
她抬起头,瞧见村口那棵上了百岁的杏树,四月初,杏花早早开了,压满枝头,风一过就是一阵花雨。阿忏闭目深吸了一口气,迎面杏花的香味丝丝沁甜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,她看见雾浓和花深处,渐渐走出一袭白衣。
阿忏后退几步,瞧见到不远处的一具尸体,冲上去把手里的馒头按在尸体旁的一滩血水中。饿狼们眼中的光芒在那一瞬间暗淡了下去,即便饿到极点,他们也知道沾了血水的馒头,吃了是会染上病的,只得失望的散开。
待他们走远了阿忏又将馒头拾出来,捧着走进一个破旧的草棚里。
风慕施始终没出声,轻靠在树边,目光却一直跟着她。
阿忏走进去的那个破草棚,已塌了大半,露出横躺在里面的半个身子。
“阿东,馒头,雪白的馒头哇!”阿忏小心仔细地剥开那颗沾了脏血的馒头皮,血淋淋的馒头渐渐露出本来的颜色。
阿忏掰下一块,塞在阿东嘴里,可冰冷的尸体不知其味,接着阿忏也迫不及待地啃起来。
边啃边笑:“唔,好吃。那滩血没病的,那死人是三天前抢食时叫人打死的。”一脸的得意。
一直端坐在树下的风慕施,将视线渐渐转向西面浓雾深处,没多久,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阿忏听到外面的声响,生怕再次引发抢夺,飞快吃完手里的馒头,然后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。只见远处一片尘土飞扬,一群身穿青色劲装的男子从马上整齐的跃下,落地的同时拔出腰间的长剑,将树下的白衣围在中间。
“是他没错。大师兄,没想到还真让咱找着了。”
“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。呵,风慕施,你倒行逆施,欺师灭祖,今天就由我们青辰派来替天行道,收了你这魔头!”
风慕施依旧稳坐树下,只字不发。
为首的青衣见他不为所动,一脸讥讽对身旁人说道:“师弟们,你们今天也算长眼了。这风慕施可曾是五大门派之首玄月派的首席大弟子,更是玄月两代掌门亲定的继承人,几月前还在江湖受万人敬仰呢,现如今,却成了皇朝头号通缉犯,受黑白两道追杀。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人奇遇啊!”
“大师兄,要我说,他也算做了件好事,这玄月派被灭门,五大门派变成四派,我们青辰得以重回武林第一的宝座。就冲这,该给他留个全尸呀。”
“说什么蠢话!即便玄月不灭门,咱们迟早也是五派之首。倒是风慕施你,若想留个全尸,就老老实实把秘云宝鉴交出来。”
风慕施缓缓起身,拂了下衣摆,“青辰弟子都是你们这般,那也离灭门不远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旁边弟子附道:“大师兄,还跟他废什么话,就算找不到秘云宝鉴,就这脑袋就值五千两黄金呢。”
“风慕施,你自找的。给我上!”一声令下,众青衣挥剑刺去。
风慕施脚下一踮躲开迎面的攻击,他右手负在身后,只以一只左手接招。十几个青辰派弟子来势汹汹,刀剑如雨般劈落下来,翩翩白衣游走四方,如幻如影,难辨真身,青衣们剑剑落空,风慕施闪躲间用左手击中各个青衣的要害,百招下来,刀光剑影之中却未见半点血色。
这么大的阵仗阿忏忍不住地探出大半身子,可这一探,她发现草棚后面还藏着旁人。
是一男一女两个人,他们刻意打扮成落魄村民的模样,可阿忏一眼就认出这两人不是村里的,也不知在这草棚后面藏了多久,是否与那群青衣是一伙的。
“丫头,不许出声。”男子向阿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女的从草棚的另一边悄悄移过来,她一只手紧攥住阿忏手臂,另只手掏出柄短刀。
阿忏瞧见那利器,缩着脖子利落地点了点头。女的向男的使了个眼色,男子也从袖子里掏出武器,是一支黑色的短弩。
不远处,风慕施与青辰派弟子还在激战,这边持弩的男子来回对晃动手腕,试图对准目标。
“别急,等他们两败俱伤。”女人说道。
男的点点头,继续瞄准。
阿忏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场,随着青衣一个个倒下,形势已然明了,此时,白衣的脚下也放慢了。
就在一瞬间,持弩的男子身子一滞,似是对准了,手指勾着的弓弦一松,阿忏双拳骤紧,脱口喊道:
“危险——!”
暗器飞出,可风慕施脚都未移微微侧身便躲过了,放暗箭的男子见落了空,朝着阿忏怒吼一声,一掌拍在阿忏的胸口。
这迁怒的一掌阿忏早猜到了,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疼。
阿忏飞出去,过了许久才重重倒在地上。
“咳!”喉咙一热吐出口鲜血,她感觉自己胸前的骨头都要碎了。当她抬起脸的时候,眼前却迎上一片雪白。
可那片本该无暇的白衣染上几滴阿忏的血,一点点鲜红晕开,像一簇红梅。
风慕施低头看着阿忏,伸手想扶起她。可当阿忏看见他白净细长的手指时,小手缩进袖子里蹭了蹭掌心的土,然后自己撑着身子爬起来。
“为何帮我?”风慕施问道。
阿忏抹了把嘴角的血,“我这一口血,算是还你刚刚那颗馒头。”
风慕施眸光微怔,接着缓缓扬起一抹笑。
“这丫头简直是不知死活,不对,是不分善恶!”藏在草垛后的一男一女从暗处走出来。
男人喊道:“死丫头,你知不知道,你脸前这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。他欺师灭祖,不仅杀了自己师父,还杀光同门兄弟。你居然帮这种人?”
阿忏一双乌黑的大眼明亮如星,清澈如泉,她看看身前的白衣,然后摇摇头。
什么是天理难容?什么是欺师灭祖?她不知道,她只知道一件事:
这人给了自己和阿东一颗馒头。
风慕施像是将那一男一女当作不存在一般,继续问道:“你还有家人吗?”
阿忏拨浪鼓似的摇着头。
“愿意跟我走吗?”
眸子猛地一亮,“愿意!”
风慕施看向远处的破草棚,又问:“你刚刚钻木取火,是要火化里面的人吗?”
阿忏一愣,他怎么会连这个都能猜到?回道:“是,钻了好久,就是生不着。”
风慕施走到草棚外,望着里面的尸体,目光在那张已经溃烂不堪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眸光暗了几分。
接着,他掏出一个火折,把折断的火苗弹进草棚里。
阿忏忙活了两天的事,他却轻易做到了。从火苗到熊熊大火,不过片刻间的事。
阿忏的眼睛被火光映红,眼底却是干的。
“走吧。”风慕施转身。
“嗯。”又看了一眼烧得正旺的火堆,阿忏转过身子,紧跟在他身后。
“雁青,不能让他跑了,如今全天下的人都在找他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!”雁南双煞两人提着剑向风慕施冲过来。
阿忏看着风慕施,可他却头都未回。
就在雁南双煞近到风慕施身后不足一丈之时,风慕施负手,左手猛地向后推出一掌,一阵疾风掠过。当阿忏回头再看,只见双煞二人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,他们中掌的地方也是前胸。
忆起刚才的疼,阿忏揉着伤口,朝躺在地上的雁南双煞翻着白眼吐了个舌头。
两人在地上疼的直打滚,根本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叫什么?”风慕施又问。
阿忏转过身,“我叫阿忏,忏悔的忏。阿东说我没有姓,所以我跟着阿东姓‘尹’。”
“忏?你小小年纪何忏之有?”说罢,他目光低垂,正瞧见染了点点血色的衣摆,底下还粘着几片杏花花瓣。
“一枝繁杏千红蕊。仟如忏,以后你就叫仟红罢。”
阿忏抬头看着他的脸,可他太高了,阿忏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,高高的扬着,镶嵌在那之上的一双眸子,像是在傲视着世间万物。
“那你叫什么?”阿忏问道。
“我叫风慕施,从今往后,你要叫我师父。”
“师父,师父……”阿忏一遍遍重复着,直到刻入心底。
“呲呲,呲呲。”木头在摩擦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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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忏后退几步,瞧见到不远处的一具尸体,冲上去把手里的馒头按在尸体旁的一滩血水中。饿狼们眼中的光芒在那一瞬间暗淡了下去,即便饿到极点,他们也知道沾了血水的馒头,吃了是会染上病的,只得失望的散开。
待他们走远了阿忏又将馒头拾出来,捧着走进一个破旧的草棚里。
风慕施始终没出声,轻靠在树边,目光却一直跟着她。
阿忏走进去的那个破草棚,已塌了大半,露出横躺在里面的半个身子。
“阿东,馒头,雪白的馒头哇!”阿忏小心仔细地剥开那颗沾了脏血的馒头皮,血淋淋的馒头渐渐露出本来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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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一男一女两个人,他们刻意打扮成落魄村民的模样,可阿忏一眼就认出这两人不是村里的,也不知在这草棚后面藏了多久,是否与那群青衣是一伙的。
“丫头,不许出声。”男子向阿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女的从草棚的另一边悄悄移过来,她一只手紧攥住阿忏手臂,另只手掏出柄短刀。
阿忏瞧见那利器,缩着脖子利落地点了点头。女的向男的使了个眼色,男子也从袖子里掏出武器,是一支黑色的短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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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迁怒的一掌阿忏早猜到了,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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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慕施走到草棚外,望着里面的尸体,目光在那张已经溃烂不堪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眸光暗了几分。
接着,他掏出一个火折,把折断的火苗弹进草棚里。
阿忏忙活了两天的事,他却轻易做到了。从火苗到熊熊大火,不过片刻间的事。
阿忏的眼睛被火光映红,眼底却是干的。
“走吧。”风慕施转身。
“嗯。”又看了一眼烧得正旺的火堆,阿忏转过身子,紧跟在他身后。
“雁青,不能让他跑了,如今全天下的人都在找他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!”雁南双煞两人提着剑向风慕施冲过来。
阿忏看着风慕施,可他却头都未回。
就在雁南双煞近到风慕施身后不足一丈之时,风慕施负手,左手猛地向后推出一掌,一阵疾风掠过。当阿忏回头再看,只见双煞二人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,他们中掌的地方也是前胸。
忆起刚才的疼,阿忏揉着伤口,朝躺在地上的雁南双煞翻着白眼吐了个舌头。
两人在地上疼的直打滚,根本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叫什么?”风慕施又问。
阿忏转过身,“我叫阿忏,忏悔的忏。阿东说我没有姓,所以我跟着阿东姓‘尹’。”
“忏?你小小年纪何忏之有?”说罢,他目光低垂,正瞧见染了点点血色的衣摆,底下还粘着几片杏花花瓣。
“一枝繁杏千红蕊。仟如忏,以后你就叫仟红罢。”
阿忏抬头看着他的脸,可他太高了,阿忏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,高高的扬着,镶嵌在那之上的一双眸子,像是在傲视着世间万物。
“那你叫什么?”阿忏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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